阮慶岳專欄 : 等待先知的一年─2006 建築回顧

本文同時刊登於2007年元月號藝術家雜誌

2006年建築藝術類的表現,簡單言之,是「多空交戰、量能不足」;因此看旺不旺、有行無市,整體普遍有著觀望與保守的傾向。

細 看下去,不管就展覽、出版與競圖等活動面來觀察,幾個主要的交戰點,大約還是落在菁英/大眾、國際/本土、前進/回顧,這三個思考軸線上。因為大眾市場需 求的迅速加溫,各樣建築藝術在對外呈現的方式,以及尋找對話者的判斷上,都有了在菁英小眾與普羅大眾間,自我遊移與重新定位的趨勢。

國際 大師級的人物,近幾年密集訪台並尋求建築案的可能,也逐漸有與政府施政宣傳合一的傾向,好的說法是因此可將台灣推向國際舞台,但也可說是某種程度借大師光 環自重,是也非也全依個人角度視之。另外蔓延約十年的泡沫經濟現象,有逐漸落底著地的跡象,飽受現實打擊的建築業,在整軍重新出發之餘,也見到內部對產業 與制度面全面反省的聲音,畢竟若基本面不盤整好,到底能走多遠的確令人憂心。

首先看這幾年似乎逐漸興旺起來的建築藝術展覽,今年整體上卻 表現平平。北美館、台北當代、國美館與高美館,幾個主要藝術展覽館,年度都無任何重要建築類展覽的規劃與推出。這或與建築展相對規模與成本偏高,以及困難 度較大有關,然而以全球建築類展覽,正方興未艾的進駐各大美術館趨勢作比較,國內公辦美術館的自我退縮與迴避,的確是令人失望與不解的。

由 國美館承辦,我策展的威尼斯建築雙年展台灣館,大約算是年度展覽的重要事件。三位本土建築師謝英俊、黃聲遠與劉國滄領軍,加上北歐團隊 Casagrande Lab.、3RW助陣,衝撞也引爆一些爭議。首先是放棄以浮華商品表象作呈現,寧可坦露真實內在社會性的作法,引起「為國爭光」思路人士的不安;而第一次 引進外國團體,也讓台灣/非台灣介面何在的議題浮上檯面;雙年展預算不足的現實問題,恐將繼續延燒到下屆展覽。策展主軸的「微型城市」思考,意在挑戰追求 巨大性的全球化資本主義思維,也同時宣告個體生命及地球環境,才是建築作為的真正目標,有反省兼批判的意圖。

另外,呂理煌的建築繁殖場,繼續成功蔓延入德國的魯爾藝術展,展現建築繁殖者的豐沛能量。國父紀念館也推出劉育東參與規劃的「高第建築藝術展」,將傳奇的巴塞隆納建築神話,跨海展現給台灣民眾欣賞。

小 型建築展覽與年輕建築人,則勇敢以游擊戰各自突圍。這一領域內,誠品藝文空間算是年度表現最突出者,先是引進「日本現代住宅精選展」,繼而有甘泰來/孫正 華雙人展,以及林芳怡策展的「我們可以這樣生活」,三個小型展證明即令是小而專,照樣能夠落英繽紛。另外劉國滄在南台灣,不斷以自行或合作的小規模方式, 推出各樣具引爆力的微型展覽,與台灣近世代木建築推動代表人物洪育成,在台北信義新光店推出的「邁向新建築」展,堪稱年輕世代自行突圍的展覽代表,值得掌 聲鼓勵!

台中酒場變身而成的「台灣建築、設計與藝術展演中心」(TADA),正式掛牌面市,算是台灣第一個以建築與設計為名的展覽場,應 是年度大事。開張立即推出幾個展覽,包括徐明松與我共同策展的「久違了,王大閎先生!」,傅朝卿策展的「台灣建築摩登化的故事」常設展,以及北歐家具設計 的「維諾‧潘頓作品回顧展」,態度積極也火熱,至於能不能順利成功將TADA的位置,深植入專業界與台灣民眾心裡,絕對是值得期待與後續觀察的。

大 型的公共建築案,以國際競圖方式進行,已經蔚為各級政府單位的操作標準模式。這除了可提昇建築案的曝光性外,名師穿出入台灣,同時以演講或座談搭配,周邊 宣傳效果也有加分作用。但也因為頻率過高,這兩年的大師演講等活動,人氣有大幅下滑的現象,昔日盛況空前景象已不再見,這個現象相對也波及本土建築講座的 市場性,同時有緩慢停滯情形,進入某種停頓的盤整期。

年度最受矚目的建築國際競圖,自然是衛武營的「高雄國家藝術文化中心」,各國高手同 場競技過招,精彩激烈勢難避免,而本土與國際團隊再度捉對廝殺,只能預祝屢戰屢敗的本土菁英,能越戰越勇永不氣餒。另外是年初揭曉的「台中大都會歌劇 院」,由日本已算天王級的伊東豐雄奪標,台中市政府是近年最積極推動國際大師以設計案進駐城市的施政單位,然而屢次的只聽樓梯響,不見佳人下樓來,讓人不 禁有放羊的孩子的聯想,這次可不要又讓台中市民的期待落空與失望了。

建築其他相關活動,倒是蓬勃多元。書籍出版由過往的專業菁英掌控,逐 漸轉入尋常百姓手中,人人皆可書寫建築的時代正式來臨,許多出版社也紛紛插花參與建築類書籍的出版,直接分食田園城市與木馬文化的既有市場;另外非學院專 業背景的書寫者大量湧現,軟調與平常的語言模式,開始主導市場趨勢,閱讀者也成功蔓延入一般民眾範圍,人人都愛閱讀建築書的時光指日可待。

建築設計類雜誌在沈寂多年後,EGG今年率先成功上架7-11,除了扮演時代新類型建築設計雜誌的急先鋒外,也肩負開疆闢土進入普羅市場的重責大任,成功與否,同時可檢驗結合建築、設計、時尚與生活的高調品味走向雜誌,台灣是否已有足夠的市場支撐力道。

另外建築旅遊團持續發燒,日本團尤其熱門,若能同時結合賞櫻或泡湯,更是幾乎一票難求。安藤忠雄在十年間,由專業領域的英雄,變成文化跨領域的樣版人物,絕非單一現象,建築師(尤其是跨國大師)的繼續名牌化,並與商品結構相結合,恐怕是不可避免的時代趨勢。

外 國兵團大軍湧進,本土建築人的自我定位,大珠小珠玉盤尚未落定,未來利益與戰略目標究竟何在的問題,也待再思索與重新拿捏。由呂欽文等人號召的「建築改革 合作社」,結合建築界的產官學重量級人士,五月間浩浩蕩蕩宣告要正式與不公不義的制度面宣戰,吹響了本土的反省改革號角,態度與立意均佳,也引起專業界的 注目。然而這條戰線極其漫長也艱辛,能否順利取得一般民意的理解與支持,用來對抗反應遲緩的恐龍化石機制面,恐怕是能否打完這場持久戰的關鍵所在。

由 邊緣大步跨入中心的寶藏巖,是幾十年來台灣單向都市化思考的發展下,極少數倖存的活體標本,目前也正面臨存廢的生死關頭。相對於藝術界的勇於介入與參戰, 這個可用來多面向檢驗都市議題的聚落,卻見不到建築專業界的探問;或許從上層制度面去作改革,可以是開啟活泉生路的方法,而實際捲起褲管的下海入場,從底 層實際解決真實問題,卻可能才是檢驗建築界是否有能力,與真實人心與生活作連結的關鍵點。

這樣再看,謝英俊與Marco Casagrande三年前在寶藏巖實際操作的作品,就尤其令人懷念,也不免要擔心,這種作為模式將會成為空谷絕音了嗎?
泡 沫經濟雖告終了,建築界在外國軍團兵臨城下的壓力之際,似乎依舊可以聽見春天微弱的呼喚聲音。全球化的現象勢不可免,如何將自我角色定位納入大結構內,猶 然有待釐清。對本土與內在結構問題的坦誠思考與檢驗,相對呈現建築界猶有真實與勇敢的面向。然而,戰線與敵人何在,以及自己究竟是誰的至終扣問,或可以讓 台灣建築不至於脫離真實地面太過遙遠。

建築作為可以與大眾對話的藝術形式,大環境其實還很有可為,也存有許多猶可發展的空間。然而,今年 全年度綜觀下來,不但見不到任何戰線的整合與凝聚,也沒有看出未來目標與方向的確立,混沌不明、短線收割,以及且戰且走的策略,似乎是目前的大盤走勢(因 此強烈建議買家暫勿入場,先靜觀後續走勢再做決定)。

2006年,並沒有回答與宣告了什麼。或許,只能等摩西般真正先知再現後(然而會是跨國大師、本土反省者,還是土洋聯合軍?),才能知道解決之途究竟何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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