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仙山意外立功,建築師深夜看電視,從廢墟泳裝影片裡挖出了文資調查的關鍵證據
建築師許伯元在某個深夜換台時,意外發現蓬萊仙山電視台播出的泳裝影片場景,正是他親手主持改造的金瓜石本山五坑坑口廢墟。片中業餘模特兒的出場,反而成為考證建築遺構的珍貴視覺文獻——那些已坍塌的牆面、消失的構件,因一批無人委託、無人規劃的深夜影片而重見天日。深夜、遙控器,以及一個不尋常的頻道
在台灣,如果要考證歷史建築遺構,通常需要測量儀器、日治時期地籍圖、老照片,或深入礦坑的田野踏查。但許伯元建築師在臉書用《記「蓬萊仙山」對文資考證的貢獻》分享的重要考證過程,始於某個深夜利用電視遙控器,加上台灣有線電視史最廣為人知的頻道之一的「蓬萊仙山」。1990 年代至 2000 年代初期,台灣有線電視深夜時段是一片法外之地,充斥著命理卜卦、台語歌曲伴唱帶,以及各種擦邊的「辣妹泳裝寫真」節目。蓬萊仙山電視台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存在。彼時台灣社會正處於解嚴後的文化鬆動期,媒體管制鬆動,有線頻道大量湧現,蓬萊仙山不過是那個混沌年代在電視頻道上留下的一個切片——市井生猛,充滿縫隙。
那片廢墟有點眼熟
許伯元握著遙控器換台,目光停在銀幕上。畫面裡,一群面色凝重的女生輪流入鏡,穿著比基尼,在斷垣殘壁旁扶牆、摸樹,或做出近似健康操的動作,電子琴奏著台語旋律在背景流淌。她們有種高度的「路人感」,就像公車後座隨機取樣的女性乘客,誤闖入了某個廢棄場景的佈景組。然而讓許伯元放下遙控器的,不是這些模特兒,而是她們身後的廢墟。
那片荒煙漫草、頹牆破瓦的場景,有點眼熟。大約等過兩三位出場者之後,他確定了:那裡是金瓜石的本山五坑(Honshanwukeng)坑口。
採礦、耗盡,然後廢墟
金瓜石的礦業史,是台灣近代產業命運的縮影。日治時期,日本企業引進新式採礦設備,讓金九地區礦物產量大幅增加,工程師、商家、礦工接連湧入,一改舊日農村風貌。然而開採多年後礦產漸趨衰退,加上國際金價與銅價波動,採礦成本不斷攀升,台灣金屬礦業公司幾度嘗試轉型,終究因虧損宣告歇業。城市學家路易斯·芒福德(Lewis Mumford)在《技術與文明》(Technics and Civilization)裡,對採礦業有一段幾近控訴的論述:「採礦、爆破、傾倒、粉碎、提煉、耗盡——整套產業帶有某種惡魔般的特質⋯⋯留下了廢墟殘骸以及被遺棄的廠棚與房舍。副產品是被汙染且混亂的環境;最終產物則是被耗竭的環境。」金瓜石的礦業遺構,正是芒福德所描述的那種歷史現場——繁華散盡之後,剩下的是建築本身的誠實。
1989 年侯孝賢執導的《悲情城市》奪下威尼斯影展金獅獎,多處場景在金九地區取材,意外讓國內外旅人重新注意到九份與金瓜石的礦業遺跡,廢棄多年的聚落再度迎來人潮。電影,以另一種形式的「偶然性影像」,讓一座死去的產業地景重新進入公眾視野。
建築師的田野,意外發生在電視裡
黃金博物館(Gold Museum)開幕前,許伯元主持了五坑口廢棄辦公室與工寮的改造工程,將其轉化為展示空間。他對現場的每一道牆縫都瞭若指掌。然而蓬萊仙山的拍攝時間更早,當時荒草未除,許多構造物尚未坍塌——那是他的田野記錄無法追溯的時間點。文資保存有一個長期困境:歷史構造物的「消失現場」往往無從重建,老照片稀缺,目擊者的口述記憶模糊易誤。
都市理論家凱文·林奇(Kevin Lynch)在《這個地方是什麼時間?》(What Time Is This Place?)裡指出,工業勞動場所的遺構「清晰地提醒著我們:這個國家為了獲取財富付出了什麼代價,以及是誰買了單。難怪很少有人會為了一座舊工廠建築的消失而抗議」——正因如此,任何意外留存下來的影像,其價值都難以估量。
導演顯然十分敬業,讓每位模特兒分別在不同的場景區域拍攝。於是,每位出場者的背後都帶來了不同位置的廢墟資訊。許伯元像在進行有系統的影像考古:「啊,原來這棟建築物之前是長這樣!」「哇,這裡竟然還有一堵牆!」甚至對著銀幕喊出:「欸,這位,讓開一點好嗎?妳擋到重要構件了!」
偶然性影像的文獻地位
建築史的視覺文獻,從來不只限於正式測繪照片或官方檔案。伯納德·魯道夫斯基(Bernard Rudofsky)在《沒有建築師的建築》(Architecture Without Architects)序言裡,便明確指出偶然攝影的史料價值:「一位美國冰川學家於 1929 年拍攝的高加索村落照片、一位德國飛行員在 30 年代初拍得的中國窯洞聚落航拍照——這兩位攝影者在多年後驚訝地發現,他們隨手留下的成果獲得了極高的評價與重視。」蓬萊仙山的泳裝影片,正屬於這類「無意間的遺址攝影」——拍攝者關注的是前景的人物,卻讓背景的廢墟完整入鏡。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在《明室》(Camera Lucida)提出「刺點」(punctum)的概念:照片中那些偶然、非計畫性的微小物質細節,意外召喚出時間的幽靈與歷史情感。
蓬萊仙山影片裡的那些斷牆,對許伯元而言,正是最強烈的刺點——不是前景的模特兒,而是背景那道已然消失、卻在影像裡仍然完好的牆。
文化記憶學者阿斯特里德·艾爾(Astrid Erll)指出,攝影影像日益發揮概括複雜歷史現象的功能,「部分取代了公共紀念碑」。蓬萊仙山對金瓜石的貢獻,不亞於任何一塊官方立碑。
那份報告書裡會有比基尼照片
許伯元在《記「蓬萊仙山」對文資考證的貢獻》文末坦言:如果能夠回頭補充當年的調查報告,那份文件裡一定會出現許多清涼的比基尼美眉照片。幽默背後,藏著一個關於文資保存的嚴肅命題:什麼樣的影像算是「文獻」?誰有資格決定哪些視覺記錄值得被收入歷史?林奇早已提醒,工業遺址「難怪很少有人會為了一座舊工廠建築的消失而抗議」——正因抗議者稀少,偶然留存的影像才顯得珍貴。
金瓜石那些已然消失的構造物,因為某個深夜的辣妹節目而留存了影像。如果沒有那個夜晚的偶然換台,那些牆面就真的消失了,不留任何可考的痕跡。
歷史的紀錄,有時就是這樣被保留下來的,不是靠計畫,而是靠某個說不清楚、道不明,為何會停下遙控器的那個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