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兒科候診室越來越安靜,是孩子乖了,還是少了什麼?芝加哥大學醫師薩斯金德提醒:AI 時代的育兒,別讓機器坐上方向盤

小兒科候診室越來越安靜,是孩子乖了,還是少了什麼?芝加哥大學醫師薩斯金德提醒:AI 時代的育兒,別讓機器坐上方向盤

小兒科醫師丹娜.薩斯金德在新書《Human Raised》主張,孩子的大腦發展,靠真人互動中的摩擦與修復。她建議讓 AI 留在父母一側、看兒童 AI 示範何種關係、別把父母的判斷外包,因為機器缺的是在乎。


候診室變安靜了

芝加哥大學資深小兒科醫師丹娜.薩斯金德(Dana Suskind)最近出了新書《Human Raised》,談 AI 時代的育兒方式(暫譯《人類養育》)。她從一個場景說起:行醫 20 多年,最近幾年她發現小兒科的候診室越來越安靜。我們想像中的候診區,總少不了吵鬧聲,孩子哭鬧,大人安撫。現在呢?大家都安安靜靜地看手機。

《寂靜的春天》的警訊

她認為這個場景不對勁,就像瑞秋.卡森(Rachel Carson)在《寂靜的春天》(Silent Spring)寫的,這本書開啟了現代環保運動,春天太安靜,代表鳥不叫了,代表某些重要的東西正在消失。

孩子不哭鬧,或許也意味著有重要的東西在流失。她在自己的短文裡寫道,多年來,家裡有 3 個年幼的孩子,診所裡又擠滿躁動的孩子,她有時渴望一點安靜,現在她不再這樣希望了。

鳥不再鳴唱本身不是悲劇,而是訊號;她在孩子被演算法吸住的詭異安靜中,聽見了類似的警告。

人工電子耳的發現

薩斯金德是人工電子耳(cochlear implant)手術專家,這種手術專門幫助先天失聰的孩子恢復聽力,費用高昂。

她在芝加哥大學建立了整個兒童人工電子耳計畫,運行了一段時間後發現,同樣的技術、同樣的設備,植入不同孩子身上,效果卻天差地別,有些孩子裝上之後語言能力蓬勃發展,幾乎和聽力正常的孩子沒有差別;另一些孩子則始終語言遲緩、社交困難。

為什麼?她發現關鍵變數不是設備型號,而是 1 個再樸素不過的東西:交流,也就是孩子回到家以後,有沒有人跟他說話。

語言豐富的家,與語言貧乏的家

語言豐富的家庭,父母愛聊天、愛講故事,孩子即使先天聽力受損,戴上人工電子耳也能迅速追上。語言貧乏的家庭,孩子耳朵裡裝著最先進的設備,語言恢復仍然很慢。

真人交流,無可取代

順著這個發現,她開始研究更根本的問題:人類大腦在早期發育時,到底依賴什麼?其中一個不可取代的因素,是來自真人的交流。

當嬰兒和活生生的成年人面對面互動,雙方的腦波會同步,不只孩子在聽大人說話,而是兩人的神經系統,在深層的生物層面展開「對話」。其間心率協調,嬰兒的大腦每秒都在形成大量新的神經連結,驅動這個過程的核心燃料,不是資訊本身,而是人與人之間的生物互動。

AI 的互動,正在逼近真人

可是現在,AI 出現了。薩斯金德認為,AI 的互動方式正在逼近真人,有研究顯示,6 個月大的嬰兒對著 AI 機器人互動時,產生的生理反應,已經和面對真人時高度相似。

聽到這裡,有人可能會問:這不是很好嗎?1 個永遠耐心、永遠回應、永不發脾氣的 AI 陪伴者,難道不如 1 個偶爾走神、偶爾沒聽懂、偶爾發脾氣的真人?根據她的研究,遠遠不如。

摩擦是養分

因為對孩子來說,最重要的成長養分,不只是溝通本身,更在於溝通中的「摩擦」。我們通常覺得,好的陪伴應該回應越及時越好,理解越準確越好;發展心理學發現,真正的親子互動從來不是如此。

專門研究母嬰互動的心理學家愛德華.特羅尼克(Edward Tronick),曾把母親和嬰兒的互動錄影,1 格 1 格地分析,結果發現,即使是關係不錯的母子,大部分時候也沒那麼心有靈犀:孩子對媽媽笑,媽媽可能正好低頭;孩子想讓媽媽抱,媽媽可能以為他餓了;父母興致勃勃拿來了玩具,孩子可能一點興趣都沒有。

錯配與修復

真人之間存在大量這樣的「錯配」,以及錯配之後的「修復」。媽媽發現孩子不高興,會進一步關心、調整相處方式;孩子發現大人沒理解自己,也會換個方式再試一次。大量正常的人際關係,就這樣運作:你沒聽懂,我就再說一遍;我惹你生氣,我設法道歉,把關係補回來。

孩子在小事裡學會的 3 件事

孩子在無數這樣的小事裡,學會 3 件非常重要的事。第 1,世界不是圍著我運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和需要。第 2,與人相處時,我會失望、會著急、會碰到拒絕。第 3,也最重要:即使 1 段關係暫時出了問題,並不代表關係就完了,我依然有機會修復。

薩斯金德強調,這並不是要父母故意冷落孩子,更不是鼓勵父母發脾氣;她的意思是,正常的人類關係本來就不可能毫無缺口,孩子正是在這些正常的缺口裡,學習怎麼跟另 1 個真正的人相處。

長期結果,目前沒有人知道

目前當然沒有長期研究證明,從小大量接觸 AI 陪伴的孩子,將來一定會出現某種社交問題,薩斯金德自己也反覆強調,我們現在恰恰不知道長期結果。她擔心的是,在孩子最需要練習人際關係的時候,我們可能正在拿 1 種從來沒有經過長期驗證的東西,替換掉練習。

奧特曼的「泥地」,與矽谷的限制

這不只是她的個人見解。2026 年 4 月,OpenAI 執行長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在 1 集 podcast 中被問到,什麼時候打算讓自己的孩子開始接觸 AI?他回答:「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寧可在合理範圍內晚一些。我想讓他現在先在泥地裡玩。」他相信孩子將來會在 AI 無處不在的世界裡長得很好,不過那是以後的事。另外,比爾.蓋茲(Bill Gates)與史蒂夫.賈伯斯(Steve Jobs),也都曾限制自己孩子使用科技產品。

AI 已經進入嬰兒房

薩斯金德在短文中寫道,過去只存在於科幻小說的技術,正以驚人的速度進入嬰兒房、教室與家庭生活。企業正開發專為兒童設計的熱門聊天機器人,有趣的 AI 玩偶與人偶,成為大型玩具品牌的核心策略,虛擬 AI 家教,則被當成全球教育的未來。

AI 也以更隱微的方式進入生活,滑社群媒體、挑 Netflix 影片時,演算法替你選擇或推薦內容,目的是預測什麼能抓住你的注意力,讓你黏在螢幕上。

孩子看 YouTube 時,同樣受演算法左右,內容還可能由 AI 製作,包括大批號稱教育用途的 AI 影片。這些品質低落、錯誤百出的「AI 垃圾」(AI slop),不只教不了東西,還會誤導,包括嵌入拼字錯誤、傳播胡說八道,示範不安全的行為給還分不清楚的幼兒。

決定權在父母

薩斯金德說,企業正在跑在規範前面,政策制定者還在努力理解自己要規範的是什麼,我們其他人則在努力理解世界怎麼變。也許有一天,落差會縮小,可是童年不會等。她認為,孩子發展與人工智慧的關係,是這個時代最關鍵、卻最被忽略的挑戰之一,有可能改變童年、家庭結構,甚至人類這個物種的未來。要決定這些智慧工具如何形塑孩子的人生,由父母與照顧者決定,不是企業,也不是政府。

建議 1:讓 AI 待在父母這一側

她給父母 3 個建議。第 1,在孩子生命最早的幾年,盡量讓 AI 待在父母這一側,而不是直接坐到孩子對面。她特別強調出生後的前 3 到 5 年,那時孩子的大腦還在搭建最基礎的語言、情緒與社交能力。

她並不反對父母大量使用 AI,AI 可以幫你處理行程、整理學校通知、查資料,甚至省下許多家事時間。真正需要謹慎的,是能長期跟孩子聊天的 AI 玩具、AI 朋友、AI 陪伴者。

前者替父母省時間,讓父母有更多精力回到孩子身邊;後者可能直接把父母從互動中刪除。她把孩子身邊的這個位置比作「副駕駛」:至少在孩子很小的時候,AI 最好老老實實坐在副駕駛座,而不是接過方向盤。

建議 2:看它示範什麼樣的關係

第 2,判斷 1 個 AI 適不適合孩子,不要只看它「教什麼知識」,更要看它在「示範什麼樣的關係模式」。

兒童 AI 可以知識豐富、語氣溫柔、回答準確,可是如果它不斷討好孩子,甚至讓孩子越來越願意把祕密告訴它,而不是告訴父母和朋友,在她看來就是值得留意的負面訊號。

值得信任的兒童 AI,應該知道什麼時候退出,聊了一會兒,可以提醒孩子去找爸爸媽媽說說話、去看看窗外、去跟朋友玩、去現實世界完成 1 件事。簡單的判斷辦法是,看它最終是把孩子送回現實世界,還是越來越多地把孩子留在 AI 身邊。

建議 3:「父母 GPS」不能外包

第 3,父母自己的判斷力,不能外包給 AI。她用了 1 個很形象的說法,叫「父母 GPS」。孩子剛出生時,父母其實也不太了解他,他哭了,是餓了、睏了、不舒服,還是單純想被抱?很難判斷。相處久了,你會越來越熟悉這個孩子,一點表情變化、一個小動作、一聲啼哭,慢慢就能猜到他需要什麼。

這種能力不是天生的,而是在無數次猜錯、調整、再觀察中練出來的。

現在已有一些技術,試圖替父母分析哭聲、監測睡眠、辨識情緒,將來 AI 甚至可能直接告訴你:「你的孩子現在為什麼不高興。」她認為這些工具不是不能用,關鍵是不能讓它取代你,就像導航軟體用久了,司機自己認路的能力可能退化。

孩子每有些變化,父母第一反應都是先問機器,原本該在長期相處中越來越敏銳的判斷力,也可能變得遲鈍。畢竟 AI 認識的是成千上萬個孩子,而父母要真正了解的,往往只是眼前這一個。

低科技的童年

借用薩斯金德的話,低科技的童年,也許能幫孩子更好地適應高科技的未來。低科技並不是拒絕科技,而是不能無節制地依賴技術。人與人相處中那些不完美,不是成長路上的故障,它本來就是成長的一部分。

辛頓的建議:植入母性本能

在短文裡,她提到被稱為「AI 教父」的諾貝爾獎得主傑佛瑞.辛頓(Geoffrey Hinton)。他在 2023 年離開 Google,向人類警告自己協助打造的東西,談存在性風險,談系統有一天可能超越我們。

但有人問他,要怎麼讓 AI 安全時,他給了意外的答案:在這些系統中植入母性本能。

不是更好的演算法,不是更多護欄,不是更精細的規則,而是母性本能,也就是讓任何父母(母親與父親)不計算預期回報,也願意跑到天涯海角去保護、照顧孩子的原始力量。

無助嬰兒悖論

薩斯金德多年研究這些父母本能的演化起源,以及它們對建立孩子大腦的重要性。人類的嬰兒出生時無力、虛弱、極度需要照顧,卻能掌控體型與力量大上許多倍的成人的生活。她稱此為「無助嬰兒悖論」(helpless infant paradox),她想不到自然界有其他例子,如此無力的存在,卻握有如此完整的力量,而這正是人類這個物種能延續並興盛的源頭。

養育的本能深植在父母身上,感覺更像生物上的命令,而不是選擇。

她說,過去幾十年,文化一直想讓人更像機器:更有效率、更優化、更有生產力,我們把童年量化、數據化,把養育變成績效指標,用達成的發展里程碑與認知產出衡量自身價值。如今站在機器智慧最前沿的科學家,卻問了相反的問題:如何讓機器更像人?

機器缺的是「在乎」

機器人學家馬蒂亞斯.舒茨(Matthias Scheutz)告訴她,整個人工智慧最大的缺漏,是「我們的機器都不在乎」。他由哲學家轉做機器人學家,花了幾十年思考人與機器的心智。

薩斯金德問他:辛頓的期望可能嗎?能不能把父母的本能寫成程式碼?能不能用工程做出「在乎」?舒茨指向一個哲學概念:原初意向性(original intentionality)。我們的思想不只是處理資訊,而是朝向對我們重要的事物;認知並非單純的資訊處理,而是根植於更深的東西。例如,1 位畢生投入理解兒童大腦發展的科學家,驅動他的是熱情與關懷。

百萬年演化的鏈條

舒茨推測,父母的本能是下意識的、發自內臟的,是來自生物意向性的愛,是數百萬年演化的產物,而不是無數行程式碼,經過生存殘酷而簡單的洗鍊。簡單說,孩子需要有愛的照顧者才能活下來,活下來的人,再以同樣強烈的關注養大自己的孩子,如此延續,形成 1 條不曾中斷的關懷鏈條,一直到你。你擁有機器欠缺的特質,那是任何程式碼都複製不了的愛。

什麼讓我們成為人

是理性嗎?語言?創造力?使用工具?她寫道,人工智慧正在逐一削弱我們自以為的優越:它產出與推理難以區分的結果,生成語言的流暢程度,超過多數人類,創作藝術、音樂、詩、軟體,會使用既有工具,也會打造新工具。

無法化約的人類核心

沒有哪個演算法會在夜裡躺著失眠,擔心掙扎中的孩子終於學會閱讀;沒有哪個聊天機器人會感到人類潛能未實現的重量;沒有哪個系統,不論多精密,會有真正關於你孩子的想法,也就是那獨一無二的基因與經驗組合。這些技術依據的是由所有其他人資料塑造的模式,目標是產出看起來像是在乎的回應。

真正的在乎,也就是對另一個生命發自內心的想法,根植於關心對方的茁壯,強度近乎不理性,薩斯金德寫道,這就是讓人類獨特之處,也是無法化約的人類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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