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法國到北歐,過渡季節成為熱浪難民的新選擇,旅遊地圖正悄悄位移

熱浪炙烤歐洲、野火染紅北美天空、萊茵河水位見底,今年夏天讓氣候變遷從抽象新聞變成旅人的親身遭遇。個人選擇裹足不前之際,全球旅遊業仍在7.3%的碳排放占比與持續成長之間拉鋸,旅遊地圖也正悄悄轉往過渡季節與北歐涼爽國度。


薩丁尼亞的假期,攝氏48度

蘿倫.佛萊納根(Lauren Flanagan)原本打算把海邊假期留到十月,讓孩子在較涼爽的秋季學校假期出遊。去年一家人才剛從克里特島(Crete)的野火中逃出,這個夏天,她原本只想待在倫敦郊外的家中。但英國接連出現破紀錄熱浪,她臨時訂了飛往薩丁尼亞(Sardinia)的機票,指望有冷氣房與海風能喘口氣。迎接她和兩個女兒的,卻是高達攝氏48度的高溫。她形容那種灼熱感,即使躲在陰影下,臉頰仍像著火一般;泳池與海水都被曬得溫熱,一家人最後大半時間只能窩在旅館房間裡。

這樣的體感並非誇飾。高溫高濕環境足以徹底癱瘓人體的排汗降溫機制:「中暑將會是另一個主要問題……因為人體的降溫能力取決於空氣吸收蒸發汗液的能力。如果空氣無法吸收汗液,那麼無論你分泌多少汗液,你的體溫都不會降下來。」書中並指出,在波斯灣、南亞與中國部分地區,這樣的高溫足以讓數億人面臨生命威脅(Ref-01-建築都市與各種雜學_15)。佛萊納根一家的薩丁尼亞假期,正是這套生理極限的日常版本,不是單一家庭的倒楣經歷,而是這個夏天無數旅人共同的體感記憶。

巴黎縮短開放時間,歐洲熱浪來得又急又猛

五月,原本期待涼爽春末天氣的旅人,在法國、西班牙、瑞士與英國部分地區迎頭撞上超過攝氏35度的高溫。巴黎的步行導覽業者取消白天行程,羅浮宮(Louvre)與艾菲爾鐵塔(Eiffel Tower)等景點也縮短開放時數。兩週後第二波熱浪接踵而至,高溫拖垮基礎設施,引發暴風雨,法國、英國與德國的航班與鐵路陸續停擺。單是法國運河,就有至少40人在試圖消暑時溺斃;六月某一週,全歐洲比往常多出約1萬6千人死亡。進入七月,熱浪向東歐與南歐蔓延,野火隨之在整個歐陸延燒開來。

冷氣房裡的心理防線

旅館房間裡的冷氣,提供的不只是降溫,還有一種心理層面的庇護。現代建築與空調系統藉由排除「熱壓力」,打造出一種近乎麻醉性的「非感受區」(zone of non-feeling),讓身體維持一種不受打擾的恆定狀態;這種對熱的隔絕機制,某種程度上如同佛洛伊德所說的刺激防衛屏障,是自我與身體之間的一道免疫屏障(〈Inside Comfort: The Interior and the Immune System〉)。值得留意的是,這套「舒適圈」概念本身也帶著歷史包袱——建築史上曾有論者將熱帶酷熱與性別、種族做出不當連結,把耐熱能力歸咎於「體質」或「文化」差異(同上,頁75),如今回頭看,這類氣候決定論早已站不住腳,卻也提醒著我們:人類對「熱」的理解,從來不只是溫度計上的數字。

野火染紅北美天空

北美同樣未能倖免。七月的高溫紀錄陸續被刷新,加拿大境內數百起野火接連爆發,濃煙一路吹進美國中西部與東北部,芝加哥、底特律與紐約的天空染成橘紅色,空氣品質也降到危險等級。曾經被視為偶發插曲的氣候干擾,如今已成為夏季旅遊揮之不去的固定風險,讓假期變得愈來愈難以預測,也愈來愈危險。旅遊趨勢預測機構Globetrender創辦人珍妮.紹森(Jenny Southan)觀察,氣候變遷正從旅人讀到的新聞,轉變成旅人親身經歷的日常:太熱而睡不著的旅館房間、因野火風險封閉的步道、受乾旱影響的湖泊,或是在極端高溫下變得疲憊甚至不安全的午後觀光行程。

選擇止步不前的旅人

面對氣候警訊,有人選擇改變生活方式。多倫多(Toronto)營養師拉拉.桑頓(Lara Thornton)曾多年購買碳權抵換自己的旅行碳足跡,但在碳權因成效遭質疑後停手了。她坦言自己知道旅行是問題的一部分,卻不知道解方是什麼;眼見世界年年在夏天燃燒,她感覺一切已經太遲,傷害早已造成。

英國樸茨茅斯(Portsmouth)的社工艾莉莎白.貝肯鮑爾(Elisabeth Beckenbauer)四年前決定不再搭飛機,起因是她看到一款飛行追蹤App,畫面上同時有數萬架飛機盤旋在世界各地上空。她說,飛行是人類對地球做過最糟的事情之一,而她意識到自己不必再這麼做。

這類個人選擇,某種程度上呼應著環境倫理學裡的「大地倫理」思想:人類道德關懷的範圍,不該只停留在人與人之間,而該擴及所有生命與土地,因為「我們只是與其他生物同行於演化旅程中的旅伴」(引自Roderick Nash, *Wilderness and the American Mind,頁195)。而氣候政策的選擇,本質上也是一道跨世代的倫理題:是現在就承受經濟放緩的代價,換取後代與島國免於更嚴峻的災難,還是讓一切如常,把風險轉嫁給下一代。貝肯鮑爾與桑頓的猶豫與行動,正是這道大哉問落在個人生活裡的縮影。

成長與碳排的矛盾

儘管氣候焦慮升溫,旅遊業卻仍舊對改變抱持抗拒。旅遊業約占全球溫室氣體排放量的7.3%,但根據世界旅遊業理事會(World Travel & Tourism Council)估計,今年全球旅遊業成長率預計達3.2%,速度超過整體全球經濟。市場研究機構Ipsos與Europ Assistance合作發布的《2025年假期氣壓計》(2025 Europ Assistance Holiday Barometer)調查也顯示,儘管至少三分之二的旅人表示有意降低旅行碳足跡,環境影響卻始終是旅人選擇目的地時,排序最末的考量因素。永續旅遊非營利組織Travel Forward的數據洞察專員卡洛琳.布倫納(Caroline Bremner)直言,人們就是熱愛度假、渴望逃離日常,即使親身經歷過氣候變遷帶來的衝擊,想法與行動之間仍存在巨大落差。

過渡季節興起,旅遊地圖悄悄北移

過去,熱浪只會讓旅遊需求短暫下滑,氣溫一降,人潮便隨之回流。但根據提供旅遊需求洞察的Data Appeal Company最新研究,一波波來得更早、更頻繁的熱浪,開始留下更持久的影響。

以法國為例,即使葡萄牙、義大利、西班牙與希臘同樣以夏季高溫聞名,法國卻因熱浪印象而被旅人視為吸引力下降的目的地。最明顯的轉變,是過渡季節(shoulder season)訂房與涼爽目的地需求雙雙上揚——挪威與芬蘭正成為熱門新選。旅遊業者Intrepid觀察到,今年9月與10月前往北歐的美國旅客人數,比去年同期成長25%。

觀光地為了留住旅人而重塑自身,並非新鮮事。庫哈斯(Rem Koolhaas)在分析康尼島(Coney Island)作為大都會逃逸地的轉變時就指出,當湧入的人潮遠遠超過自然條件所能負荷,一個度假勝地要存活下去,就得徹底變身,「把自然轉換成一種技術性的服務」,甚至用人工電燈創造出「第二個白天」(Delirious New York,頁33、35)。今日北歐與過渡季節的興起,某種意義上是同一套生存邏輯的當代版本:當夏季的高溫已不再是度假勝地能提供的「反差」,旅遊地圖自然會往別處位移。

消費者的猶豫:想改變卻不知道怎麼做

即使如此,消費行為仍相當頑固。Intrepid美洲區總裁李.巴恩斯(Leigh Barnes)指出,現實是人們願意承受部分氣候衝擊,只為了完成一輩子一次前往義大利或巴黎的旅行。倫敦律師愛德華.蘭肯(Edward Lancon)去年夏天為了避暑前往北歐,回國後卻念念不忘想在希臘或西班牙的沙灘上躺平,於是今年他把行程訂在9月的希臘,期待氣溫剛好足以下水消暑,又不至於熱到無法觀光。過渡季節的興起,雖然減輕了旺季對目的地的壓力,但布倫納強調,真正有意義的氣候行動責任,多半落在政府與旅遊業者身上,因為消費者展現的興趣有限。她說,這並非旅人不在乎,而是他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萊茵河水位見底,郵輪業首當其衝

住在芝加哥與伊斯坦堡(Istanbul)兩地的退休數據分析師柯瑞.阿斯蘭(Koray Arslan)近年持續捐款給氣候災害相關的救援行動,例如土耳其的野火,但他坦言不確定如何為預防措施出一分力。今年六月,他與女友搭船遊萊茵河谷(Rhine valley),完全沒料到德國與瑞士會出現如此猛烈的高溫;他去過德國許多次,卻從未想過這裡能熱到讓人在艷陽下步行時感到不安全。乾旱與酷熱讓多條歐洲河流在七月水位驟降,重創河輪產業:船隻擱淺,乘客被迫改搭數小時的接駁巴士,轉往其他船隻繼續行程。

河道因乾旱而斷航,並非只有今日才發生。晚明士人祁彪佳的日記,記下1644年夏秋崇禎泥淖期的極端乾旱:他乘船前往長江三角洲,卻發現「水不夠多,無法行船,大運河幾乎乾涸」,船隻一再擱淺於河底,最後只能換乘吃水更淺的輕舟(Ref-01-建築都市與各種雜學_15,引自卜正民《價崩:氣候危機與大明王朝的終結》評介)。更早以前,楚國古都郢城旁曾連通長江的海子湖,如今也只剩一片荷葉點綴的小水塘,李白傳說溺水的采石磯沙洲,江水更早已遠遠退去。這些歷史切片提醒著我們:河流與人類活動之間的關係,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常數,而萊茵河谷今夏的乾涸擱淺,不過是這段漫長歷史裡最新的一頁。

氣候感知,正成為旅遊規劃的新維度

紹森認為,將氣候變遷納入旅遊決策考量,只是一場根本性旅行行為轉變的開端。她預期,未來氣候適應將如同價格、航班時間或季節性一般,深深嵌入旅行規劃的每個環節;「氣候舒適度」也將和空間、隱私與服務並列,成為奢華旅行的新維度。當地圖上的紅色高溫區塊一年比一年擴大,真正決定旅人下一步的,或許不再只是想去哪裡,而是還能在哪裡安心地曬到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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