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而潘的另一棟1980年代建築：景綸通商大樓與信義計畫區的起點
在台灣戰後建築史的論述中，高而潘建築師（1928–2022）的名字幾乎等同於臺北市立美術館——那座以井字幾何管狀結構挑戰宮殿式傳統、在尚未解嚴的1983年宣告現代主義立場的白色建築。然而，就在北美館落成的前一年，同一位建築師在台北城市的另一端，完成了一棟至今甚少被建築界討論的商辦大樓：景綸通商大樓。
本文所有攝影均由黃一玲提供。
一、被遺漏的同期作品
景綸通商大樓於1982年3月完工，座落於臺北市信義區信義路四段415號，地上14層、地下3層，基地面積470坪，由景綸企業開發，桂華營造施工，建築設計出自高而潘建築師事務所。外觀採用玻璃帷幕，結構為鋼筋混凝土（RC），位處信義路四段與基隆路口的三角窗基地，定位為純辦公大樓。
這棟建築的完工時間，恰好落在高而潘執業生涯最密集的創作期：1978年臺北市銀行大廈、1981年臺汽客運中崙站與月裡山莊、1982年景綸通商大樓、1983年臺北市立美術館與華視大樓——五年之間，公共建築與商業建築雙線並進。
在建築史學者徐明松所著、目前唯一一本完整敘述高而潘的專書《走向現代：高而潘建築的社會性思考》（木馬文化，2015）中，精選了高而潘1961年至2011年間的十餘件代表作品，景綸通商大樓並不在列。這並非遺漏——它映照的是台灣建築論述長期以來對戰後建築師商業作品的系統性忽視。高而潘的公共建築被大量書寫，他的商辦設計卻幾乎是空白。
二、高而潘是誰
高而潘1928年出生於臺北大稻埕望族家庭，其祖父高地龍為高源發布莊創設者。1951年畢業於臺南工學院建築系（今國立成功大學），是台灣戰後本土培養的第一代建築師。
他的專業養成有一個關鍵轉折。1960年，高而潘赴日參加東京世界設計會議，並於佐藤武夫事務所和前川國男建築師事務所研習四個月。前川國男是柯比意的日本弟子之一，這條從柯比意到前川國男再到高而潘的師承脈絡，直接影響了他此後數十年的現代主義建築立場。他在日本期間也結識了菊竹清訓、大高正人等代謝派建築師，並保持長期友誼。
1966年成立高而潘建築師事務所後，代表作品涵蓋住宅、學校、醫院、車站、美術館、銀行及商業建築等多種類型。他曾言：「建築師完成70%，30%就留給藝術家。」這句話最常被用來描述北美館的設計理念，但它同樣揭示了高而潘對建築作為社會性空間——而非建築師個人表現——的根本信念。
高而潘於2022年11月14日辭世，享耆壽95歲。生前將其執業生涯的8000餘幅建築圖說全數捐贈國立臺灣博物館，已全部完成數位化並上網公開。
三、1982年的信義區：一片尚未成形的城市
理解景綸通商大樓的意義，必須先理解1982年的信義計畫區是什麼。
信義計畫區的前身是國軍四四兵工廠用地及周邊眷村，1970年代提出副都心計畫，1980年郭茂林建築事務所完成都市設計研究，同年主要計畫公布實施。然而，計畫公布歸計畫公布，實際開發極為遲緩——要到1990年代下半期，這裡才快速發展成新的都市中心。
景綸通商大樓1982年完工時，臺北世界貿易中心展覽大樓尚未動工（1985年啟用），台北101更是22年後的事（2004年完工）。換言之，景綸通商大樓是信義計畫區最早期落成的建築之一，它見證的不是信義區的繁華，而是這片土地從兵工廠用地轉型為商業都心的起步階段——一段充滿不確定性、甚至有些荒涼的過渡期。
臺灣大學地理學系周素卿教授曾在研究中指出，信義計畫區從1980年代副都心的規劃定位，到1990年代末被重新包裝為「臺北曼哈頓」，經歷了多次發展政策的改變與計畫內容的調整。景綸通商大樓正好站在這段漫長轉型的起點上。
四、高而潘的商辦建築：一條被忽略的設計脈絡
《走向現代》一書指出，1970年代後，房地產市場逐漸主導台灣的建築設計品味，高而潘在事務所商業案與公共競圖案之間尋求平衡。1978年完成的臺北市銀行大廈，是他在商辦類型上被學界討論過的少數案例：那棟大樓以水平窗帶採光，並將電梯、樓梯等服務設施分離為獨立的垂直核心，是當時台灣都市高層辦公大樓設計的前沿嘗試。
景綸通商大樓緊接在臺北市銀行大廈之後四年完成，而華視大樓則在一年後的1983年落成。華視大樓被認為是台灣最早以容積率概念完成的大樓，底層及地下公共空間開放給市民使用。這三棟商業性質建築的設計手法比較——從台北市銀行大廈的服務核分離、到景綸通商大樓的玻璃帷幕與弧形轉角、再到華視大樓的容積率概念與公共空間開放——構成了高而潘在短短五年間對商業建築類型的連續思考。
這條脈絡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與高而潘同時期的公共建築形成對照。北美館的井字幾何結構、預力工法，展現的是建築師在公共文化機構上的實驗勇氣；而商辦大樓的設計，則反映了建築師如何在市場邏輯與設計品質之間進行折衝。兩條線同時存在，才是高而潘1980年代完整的建築面貌。
五、重新被看見
敦一設計董事長黃一玲今年初發現景綸通商大樓與北美館出自同一位建築師之手後，將公司進駐其中，開始觀察這棟建築的空間運作。
「光是建築一樓立面的曲線，就非常迷人。圓弧線條沿著建築轉角舒展開來，在俐落的現代主義語彙中，帶著細膩而柔和的視覺節奏。」她說。
她將景綸通商大樓稱為北美館的「親哥哥」——兩棟建築皆出自高而潘之手，景綸完工於1982年，早於北美館一年。
2026年10月24日至11月7日臺北藝術週與台北國際藝術博覽會期間，敦一設計將從藝術與城市文化的角度，重新回望1982年的高而潘建築，並舉辦系列城市記憶講座。
計畫資訊
計畫名稱｜高而潘建築城市記憶計畫 Vol.1
— 景綸通商大樓城市記憶活化
發起單位｜敦一設計有限公司
發起人｜敦一設計董事長 黃一玲
建築師｜高而潘建築師
建築落成年份｜1982年
計畫地點｜景綸通商大樓：台北市信義區信義路四段415號
活動時間｜2026年10月24日至1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