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尋找建築的靈魂:從堀口捨己的「八勝館」看日本數寄屋建築的空間哲學,以及當代建築遺失的自然感知
一座真正動人的建築,不只是讓人居住其中,更應讓人感受到時間的流動、季節的更迭,以及自己與自然之間的關係。
當現代建築不斷追求更高的效率、更大的空間、更鮮明的造型時,我們或許應該重新思考:建築究竟是為了創造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容器,還是為了讓人更深刻地感受自己所處的世界?
日本建築師堀口捨己(Sutemi Horiguchi,1895-1984)的作品,或許提供了一個值得深思的答案。
位於日本名古屋的「八勝館」,是一座承載日本傳統文化的料亭建築群。其中由堀口捨己設計、1950年落成的「御幸之間」,不僅是日本現代數寄屋建築的重要代表,更展現了一種超越形式與風格的建築思想。
在這裡,傳統與現代並非相互對立,而是在空間、材料、光線與自然之間,展開一場深刻而細膩的對話。
一、傳統的價值,不在形式,而在空間的精神
我們經常習慣透過外觀辨識傳統建築。
木柱、瓦屋頂、障子、榻榻米、深遠的屋簷,這些元素似乎構成了日本傳統建築的共同語言。然而,當我們將這些形式抽離原本的文化脈絡,只是機械式地複製到當代建築之中,是否就能真正延續傳統?
堀口捨己的建築思想,恰好提醒我們:**傳統真正值得保存的,未必是看得見的形式,而是形式背後所承載的生活方式、自然觀與空間哲學。**
日本數寄屋建築源於茶道文化,其空間精神強調自然、節制、不對稱,以及人與環境之間細膩的感官關係。
它不追求宏偉的尺度,也不刻意以繁複裝飾展現權力,而是透過木材的紋理、紙門的透光、庭園的景深,以及室內外之間若即若離的界線,創造一種安靜而深刻的空間經驗。
堀口捨己的重要性,在於他並未將這套傳統語彙視為不可改變的規範。
他一方面理解日本傳統建築的文化根源,另一方面也吸收現代建築對幾何、機能與構成秩序的思考。
在八勝館的御幸之間,我們可以看到傳統木構造與和室空間,也能看到現代感鮮明的線條、色彩及採光處理。
這些設計不是為了讓傳統建築披上現代的外衣,而是試圖證明:當建築師真正理解傳統的本質,傳統便能成為創新的起點,而不是創新的限制。
二、月見台:建築最動人的地方,可能是它的邊界
日本傳統建築中有一種耐人尋味的空間,稱為「月見台」。
從字面理解,月見台是欣賞月色的平臺;若從建築空間的角度觀察,它所揭示的意義卻遠比賞月深遠。
月見台不是典型的室內空間,也不是完全獨立於建築之外的庭園。
它位於兩者之間。
人坐在月見台上,身體仍受到建築空間的庇護,視線與感官卻已經延伸到庭園、天空與遠方。
微風吹過,光影移動,樹葉搖曳,月色隨時間改變。
此時,建築不再只是供人使用的物理空間,而成為一種讓人感知自然的媒介。
這種空間特質,在日本建築文化中具有重要意義。
與其說建築是為了將自然排除在外,不如說它試圖在自然與人之間,建立一種可以親近、觀察與對話的關係。
這也使我們重新理解現代建築中的露臺、陽臺與半戶外空間。
在今日的建築開發中,露臺經常被視為附加機能:可以休憩、種植、聚會,甚至成為增加房地產價值的銷售特色。
但月見台提醒我們,空間的價值不應只以使用效率衡量。
一個空間即使沒有明確的功能,也可能因為讓人願意停留、觀看、思考,而具有深層的建築價值。
從這個角度來看,月見台所象徵的不是一種特定建築形式,而是一種設計態度。
建築師不只是安排人在空間裡做什麼,更應該思考:人在這個空間裡,能夠感受到什麼?
三、光不是照明設備,而是建築的材料
八勝館御幸之間另一項值得深入探討的特色,是堀口捨己對光線的處理。
在傳統日本建築中,障子並不只是區隔空間的建具。
當自然光穿過和紙,原本直接而強烈的光線被轉化為柔和、均勻的亮度,室內因此形成一種具有深度的光影氛圍。
堀口捨己進一步將這種傳統材料特性融入現代照明設計。
御幸之間的天花板運用帶狀障子與隱藏式照明,使光線不再直接來自可見的燈具,而是透過建築構件柔和地散布於室內。
這種設計反映了一項重要的建築觀念:
光不只是為了讓人看見物體,光本身也可以成為塑造空間的材料。
現代建築經常依賴高性能玻璃、人工照明與機械設備,追求可預測、可控制的室內環境。
然而,當所有光線都被標準化,所有室內空間都維持相似的明亮程度,建築是否也逐漸失去了時間的表情?
晨光、夕照、陰影、微暗的角落,原本都是人感受空間的重要經驗。
堀口捨己的作品提醒我們,優秀的照明設計並不是消除所有陰影,而是理解光與暗如何共同構成空間。
真正具有生命力的建築,不只是被光照亮,而是能夠讓光線參與建築的敘事。
四、材料的真實性,是建築與時間對話的方式
傳統數寄屋建築重視自然材料的運用。
木材、土壁、和紙、竹材與石材,不僅具有結構或裝飾功能,也保留了自然材料本身的紋理、色澤與觸感。
這些材料有一項現代工業製品經常試圖避免的特性:它們會隨時間改變。
木材可能逐漸轉深,金屬會氧化,石材會留下風化痕跡,表面也可能因長期使用而產生細微變化。
在追求永遠嶄新、永遠平整的現代建築美學中,這些變化有時被視為需要修復的缺陷。
但從另一種建築觀點來看,材料的變化正是時間留在建築上的痕跡。
一座建築的生命,不應只存在於剛完工、最適合攝影的瞬間。
它應該能夠隨著使用、氣候與時間,逐漸累積自己的歷史。
當然,尊重材料的自然變化,並不意味著忽略防水、防火、耐久性與維護管理。
真正成熟的建築設計,應該在技術性能與材料表現之間取得平衡。
堀口捨己的數寄屋建築之所以值得當代重新研究,正是因為它讓我們看見:建築的現代性,不必然建立在消除自然材料特性的基礎上。
技術可以進步,但建築仍然可以保有溫度。
五、從日本月見台,重新理解臺灣的騎樓與簷廊
如果將這種空間哲學帶回臺灣,我們會發現,其實臺灣傳統建築中也存在許多相似的智慧。
騎樓、亭仔腳、三合院的簷廊、傳統街屋的前埕,以及寺廟建築的迴廊,都是介於室內與室外之間的空間。
這些空間不僅回應臺灣炎熱、多雨的氣候,也承載豐富的社會生活。
人們可以在簷下乘涼、在騎樓交談、在前埕活動,也可以透過半開放的空間觀察街道與鄰里。
這些場所的意義,從來不只是遮陽避雨。
它們同時也是公共與私人、家庭與城市、建築與自然之間的緩衝地帶。
然而,在現代都市發展過程中,我們逐漸習慣將建築空間轉換成可以計算的數字。
基地面積、建蔽率、容積率、樓地板面積、停車數量與開發效益,成為建築規劃的重要依據。
這些制度對都市秩序與公共安全當然具有必要性,但如果建築設計只剩下對法定指標的滿足,我們可能忽略了那些難以量化、卻深刻影響生活品質的空間。
例如,一處可以讓鄰居短暫交談的簷下空間,一條能感受自然風的通廊,一個可以觀看夕陽的公共平臺。
它們未必能直接轉換成顯著的經濟效益,卻可能決定一棟建築是否真正宜居,一個社區是否具有生活感,以及一座城市是否讓人願意停留。
因此,月見台對臺灣建築最重要的啟發,不是鼓勵我們模仿日本建築的木構造或庭園形式。
而是重新思考:**能否在當代建築規劃與都市設計之中,重新找回那些讓人與自然、與他人、與城市建立關係的中介空間?**
尤其在臺灣高密度都市環境下,這樣的思考更具現實意義。
建築不應只有追求最大化的室內面積,也應該重視半戶外空間的氣候調節、公共交流與生活品質。
這不只是建築美學的問題,更是都市環境品質的問題。
六、保存歷史建築,不應只是保存過去的樣子
八勝館御幸之間於2020年獲指定為日本重要文化財,其價值不僅在於建築本身的年代或藝術表現,也在於它見證了日本傳統建築如何回應現代化的歷史過程。
這讓我們進一步思考歷史建築保存的真正意義。
保存一座建築,究竟是要讓它永遠停留在某個特定年代,還是要讓它承載的文化價值能夠持續被理解、使用與傳承?
如果我們只保存建築的外觀,卻失去了原本的生活方式、空間使用與文化記憶,那麼保存可能逐漸變成一種形式上的複製。
相反地,如果我們能夠理解歷史建築背後的設計邏輯,並在符合文化資產保存原則的前提下,讓其持續與當代生活產生關係,歷史便不只是被展示的過去,而能成為今日文化的一部分。
堀口捨己的作品之所以具有啟發性,正是因為他沒有將傳統當成必須原封不動保存的標本。
他從傳統中尋找能夠與現代對話的思想,並將這些思想轉化為新的建築表現。
對臺灣而言,無論是日治時期建築、傳統街屋、眷村建築或戰後現代建築,其保存與再利用都值得從這個角度重新思考。
文化資產保存不應只是留住一棟老建築,而應該讓人理解:這棟建築曾經如何回應它所處的時代,以及它對今天的我們仍然具有什麼意義。
七、建築真正的現代性,是重新找回人的感受
回顧近百年的建築發展,現代建築為人類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技術能力。
鋼筋混凝土、鋼構造、大面積玻璃、空調設備與數位設計技術,使我們能夠建造更高、更大、更複雜的空間。
這些成就無疑改變了人類生活。
但技術能力的增加,並不必然代表空間品質的提升。
當建築越來越依賴設備控制環境,人的身體是否反而逐漸失去了感受自然的機會?
當建築越來越重視外觀的辨識度,我們是否忽略了人真正生活其中的細微經驗?
當城市不斷追求土地使用效率,我們是否也逐漸犧牲了那些沒有明確用途、卻能讓生活產生餘裕的空間?
八勝館與堀口捨己的建築思想,提供了另一種理解現代性的方式。
現代建築不必然是對傳統的否定,也不應只是新材料、新技術與新造型的集合。
真正有深度的現代建築,應該有能力重新理解人類長久以來與自然共處的智慧,並將這些智慧轉化為符合當代生活的空間。
這樣的建築不必刻意復古,也不需要以形式宣示文化認同。
它可以使用現代結構、現代材料與現代設備,但仍然懂得如何讓風吹進來,如何讓光影停留,如何讓人在忙碌的生活中,有一處能夠安靜觀看天空的地方。
結語:一座好的建築,應該留得住時間
月見台最令人著迷的地方,也許正是它沒有急著要求人們做些什麼。
它只是提供一個地方,讓人坐下來,看月亮升起,看庭園隨季節改變,看光線慢慢從建築表面退去。
在一個凡事講求效率、速度與產出的時代,這樣的空間似乎顯得不夠實用。
然而,或許正是這種看似「沒有用途」的空間,保存了建築最珍貴的人文價值。
因為人並不是只需要被容納、被保護、被有效率地安排活動。
人也需要觀看、感受、記憶、沉思,以及與世界建立情感的連結。
堀口捨己的八勝館提醒我們,建築的偉大未必來自宏偉的尺度,也未必來自令人驚嘆的造型。
有時候,它只來自一片恰到好處的屋簷、一扇透著柔光的障子,或是一處能夠安靜賞月的平臺。
當建築不再只是占據土地的物體,而能成為人與自然、文化及時間對話的場所,它才真正擁有超越形式的生命。
而這,或許正是我們在追求城市現代化的過程中,最不應該遺忘的建築精神。